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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奶奶始终没有回头看他。她依旧背对着爷爷,身体绷得笔直。灶膛里,一根粗柴噼啪一声爆开一粒火星,那骤然亮起的火光微微晃动了一下,短暂而清晰地映亮了奶奶的侧脸——一滴浑浊的泪水,正无声地从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滑落,迅速消失在火光投下的阴影里。她抬起手,用同样粗糙的袖口,极其快速地、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只有那跳跃的火光,和她微微耸动的肩膀,泄露了那一刻汹涌的心潮。那声沉重的叹息,终究还是被她死死地压在了喉咙深处,比落在屋顶上的任何一片雪花都要沉重。

    日子就在奶奶的埋怨、爷爷的笑声和我们家那只永远填不满的米缸的见证下,流水般淌过。爷爷依旧是他,那个肩扛着整个村子期望的队长,那个偷偷把自家最后一点玉米面塞进孤寡老人米缸里的傻根儿。他那件旧夹袄的口袋里,常年揣着一个巴掌大的粗麻布粮袋,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。那袋子又旧又破,边角磨得起了毛,稀薄发白,最显眼的是袋底磨穿了两个黄豆大小的洞。这破粮袋,就是爷爷能帮一把是一把的作案工具。

    多少次,我亲眼看见爷爷背着奶奶,悄悄解开米缸盖子,用葫芦瓢舀起本就不多的粮食,小心翼翼地倒进那个破粮袋里。黄澄澄的玉米糁子或者灰扑扑的地瓜干碎屑,从袋底那两个小洞里簌簌地漏出来,洒在米缸边沿和泥地上。爷爷总是慌忙地用手去接,把漏下的那一点点再捧回袋子里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惋惜。然后,他系紧袋口,把破粮袋揣进怀里,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,弓着腰,轻手轻脚地溜出门去。等他回来时,粮袋总是瘪的,而他的脸上,则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轻松和满足,还有那永不缺席的、嘿嘿的笑声。

    奶奶心知肚明,骂声也渐渐少了些,只是眼神里的无奈和忧虑更深了。家里的日子,就像那破粮袋一样,四处漏风,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温饱线。

    爷爷走的那天,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,就像他无数次扛着锄头走向田埂的任何一个清晨。那天阳光很好,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。村东头的孤老李头,他那用碎石和黄泥垒起来的院墙,被开春几场连绵的雨水冲垮了一段豁口。爷爷吃过早饭,对奶奶说了声去李老头那瞅瞅,就扛着铁锹和泥兜出了门。他走的时候,背影在晨光里显得高大而踏实,脚步稳健,仿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,走到天荒地老。

    谁也没想到,这一去,竟是永诀。

    消息是石头跌跌撞撞跑来报的,他跑得满脸是汗,脸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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