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哮:你怎么回事!连个碗都端不住吗!他惊恐地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浑浊的眼里只剩下孩童般纯粹的、被伤害的茫然。

    我记得手机在深夜刺耳地尖叫,听筒里传来他语无伦次的呓语,颠三倒四,全是些破碎的、毫无意义的音节,像坏掉的收音机。我正为一个重要修复项目的细节绞尽脑汁,那噪音像砂纸一样打磨着我紧绷的神经。爸!我在忙!别闹了行不行!我粗暴地掐断通话,把手机狠狠掼在桌上。忙音之后的死寂,重得压垮了房间里的空气。

    我记得最深,也最不敢触碰的,是那个下午。他神志短暂地清明了一瞬,枯枝般的手竟又抓起了笔,试图在宣纸上留下点什么。笔锋颤抖,墨色浓淡失控,在一幅他耗费数月心血、已近完成的《寒山行旅图》上,留下了一道突兀的、污浊的墨痕。那墨痕像一道丑陋的伤口,撕裂了整幅画的意境。就在那一瞬间,一股冰冷而恶毒的情绪,竟在我心底深处翻涌上来,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。看,他终于彻底毁掉了自己,也毁掉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。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却清晰得如同刻在冰面上。

    父亲终究没能战胜那头怪兽。他走了,在一个同样弥漫着药味的沉闷午后,安静得如同最后一片枯叶飘落。悲伤或许有过,但远不及另一种情感来得汹涌、持久、且具有毁灭性的腐蚀力——悔恨。它像一种高浓度的酸液,日夜不停地浸泡着我的内脏,把那些不堪的记忆蚀刻得越发尖锐、清晰。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影像,而是带着声音、气味、触感的全息牢笼。我的每一次呼吸,都吞吐着由自责与愧疚构成的荆棘。我修复得了天下破损的旧物,唯独修复不了自己灵魂深处那段千疮百孔的岁月。父亲晚年那些颤抖失控的败笔,每一道旁边,都站着一个同样不堪的、灵魂早已磨损破洞的我。

    失眠成了我的常态。黑夜是巨大的显影液,将那些悔恨的底片冲洗得无比清晰,在我紧闭的眼前轮番上演。就在我被这无休止的自我折磨逼到悬崖边缘,几乎能听到理智之弦即将崩断的尖啸时,一个梦魇缠上了我。

    同一个场景,同一个动作,连续七夜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梦里只有父亲那间尘封的旧书房。光线永远晦暗不明,空气里沉浮着陈年墨锭与宣纸特有的、微带苦涩的香气。书房正墙上,孤零零地悬挂着他最后那幅未完成的字。那幅字的边缘,总是垂着一根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银色线头,在昏暗中若隐若现,微弱地反着光。在梦里,我的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操纵,不受控制地走上前,伸出指尖,捏住那根冰冷的线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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