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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去解手,看见万摘了棉帽,一头长长的黑发从帽子里滚落出来。我的同伴惊讶得茅房也不去了,憋着一泡尿跑回来报信。我也惊讶地去看,只见万正挤在一桌男人中间吃饭,确实是一位 千金。依照本地人的规矩,女人吃饭不上桌。我们日长月久习惯了这种规矩和景象,一旦发现一张女人脸坐到了饭桌前的时候,反而有些诧异或者说有些看不惯,眼睛里扎了沙子一般。

    我后来才知道,万某是张家坊人,本名万山红,当过两年民办教师,不想当了,就回到村里学过两年农业,甚至还能同男人一样犁田。她是正牌高中生,又是公社共青团的宣传委员,公社有什么大事,常常请她去帮着写一写或算一算,据说还要培养她当什么接班人。因为这一点,人们还尊称她为“万老师”或者“万宣委”。她不喜欢后生们叫她“万哥”,但寡不敌众,众情难却,日子久了也只好接受人们这种叫法。我应该承认,摘了棉帽子的万哥还是很有几分姿色的,鲜明的轮廓,耳下直到下巴的线条特别有力量,在男人堆里走来走去,如同一把利刀在草料中进来砍去。但她似乎不爱说话,同我们一起修了一冬的公路,也只用她稍稍沙哑的嗓音对我发过几次类似“可以”、“不行”、“吃饭吧”一类的指示,而且说话的时候,脸板得木瓜一样。

    说来也奇怪,她的话越简短,就越显出威力,众人越难以违抗。用马桥人的话来说,这有“煞”,或者有“煞路”。“煞”是威严和本领高强的意思,通“杀”;又有结束的意思,比如通常说文章或节目“煞尾”。有煞的人,也可以理解为最后说话的人,一锤子定音的人。煞与女人的面孔联系起来,万哥是我在乡下见到的唯一一例。

    在这样一股热气之下,交往几乎不是交往,同她怎么熟也还相隔着十万八千里。她碰到我们就像碰到空气,黑眼珠子里边的亮光一下了从我们头顶上方越去,不知落到了远处的什么地方。开始我们不习惯,尴尴尬尬地喊她不是,不喊也不是,时间一长,见她对谁都是一样,也就习以为常,不往心里去。我碰到张家坊的人,说起她来,张家坊的人笑一笑:莫说你们马桥弓的人,我们同村同寨的也没一个同她有什么交情,谁都说不透她。她住在我们那里,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。

    这么说,她同任何人都熟不起来。

    她只代表一种公务,一种叫做万哥的概念和符号,没有笑容、质感、体温以及会意的一瞥,因此在很多人那里缺乏真实性,闭眼一想,只能把她当作似有似无的幻影。有人说她来历复杂,其实是大官的私生子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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