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我没有站起来,也没理他,便自个儿走进厅子,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。看守走到我面前再次说:“徐科长看你来了。”他把徐科长三个字说得很重,但我还是不明白他的重要性,一个国民党的小小科长有什么了不起。但不管他是一个多么大的官,既然出面来找我,我还是应该理理他的。我便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,在他对面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了。他还是像过去那些官员一样问我道:“生活怎么样?”我还是那么答:“现在是吃官司,说不上什么了!”到底是科长,他倒很会说,他道:“不要这样想嘛。我们这边也有你的朋友。彭学沛你还记得吗?他就很关心你。”我说:“胡也频曾在他办的报纸编过短时期的副刊,他们说不上是朋友。”他又另外起头解释:“有些人听说你到南京来了,以为我们钓到了一条大鱼,实际不然。就说你吧,你不过写几篇文章,暴露一点社会上的黑暗,这算什么呢?充其量我们把你的刊物封了就是。”我知道这指的是《北斗》杂志。他又放慢声调说道:“你又不是共产党员。”哼!真奇怪,他明明知道我是共产党员,汪盛荻就说过他一切都向国民党讲了,还对我说过:“你是一个共产党员,是赖不掉的。”这位科长现在反而把我开脱出来,这是耍的什么花招?这更加引起我的警惕,我自然装着无所动心的样子,不说话。他接着说:“你又不知道别的党员的住处,也不会帮助我们抓人,你对我们毫无用处。你也明白,我们并不是特别去抓你的,我们只是想去破坏共产党的机关,偶然碰着你的。只是,既然来了,却很难放。我们不怕有人说我们野蛮、残暴、绑票等等,什么蔡元培,宋庆龄,什么民权保障同盟,什么作家们,我们也都不在乎。我们只怕引起外国人的抗议,我们是在租界上抓你的。你住的地方是租界,这事已经引起租界捕房的抗议,说我们侵犯了他们的‘治外法权’。我们不愿引起更多的麻烦,只得咬定不承认。现在的事态就是这样。”他一口气说了这样多,停住了,眼睛看着我,在观察我。我懂得了,这是比过去来过的所有人都要厉害得多的一个人,可能是我一生中还从未遇到过的对手,是一只笑面虎,是真正的敌人。我只死死地想着:“既然我什么都不在乎,死都不怕,笑面虎又能怎样呢?”笑面虎又微微带笑地说:“不放你是怕记者问你,你是怎么来南京的,那就让外国人抓到把柄了。假如你答应不见记者,到另外一个地方去,躲开他们,自由自在地生活,就方便多了。”停了停,又说:“彭学沛可以资助你出洋,他愿意送你六万元钱,供你出国……”他又停顿下来,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