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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只会发呆,垂着几根黄毛,嘴唇上爬着两条鼻涕。她跟着他,像个可厌的影子似的。他有时打她,可是她仍旧用着害怕的,希求怜悯的眼光望着他,而且又跟着他走,随他到那里去。他妈从前养过几只鸡,鸡也该他管理。他妈种过两畦白菜,菜也该他管理。他拾过粪,替人家看过牛,他做过许多事,小毛同小三子总不能离开他。后来,一年涨水,一年天旱,田主到远方去了。他们找不到一点事做,也找不到一粒谷子,只好在许多人后面乞讨着,走过一些无人的村镇,也走过一些贫乏的城市,一直走到这蔡冈上来,在一个“繁荣”的都城的外边。蔡冈原是荒芜着的,被这一群流丐盘据着,成为他们的栖聚之所。他们来后不久,又来了一些人,做了许多像大馒头的土窑,也来了一些工人,他们蚁食着冈上的土地,把这些土地变成一块块灰色的,红色的砖,用载重汽车,不断载走了。这些流丐便靠着这泥土将肚皮填了起来。为了他们低廉的工资,所以他们常常代替了一部分工人,得到了一些工作。好的时候,每个人一天可以得两毛大洋。因此,松子一家也就在这半饱中拖下来了。不过,小毛却有一天不小心将那小脑壳塞进了载重汽车的大轮,一个圆的,有着短短软发的头,立刻消灭了,在那地方狼藉着小小一滩白的,红的,黑的……可怕的一团。他的确毫无苦痛,得了一口小白木棺材,安稳的睡在里面,由他的父母亲把他埋在冈子的南面。可是父亲却无声的把松子狠狠打了一顿,他两天都爬不起来,只蜷在席篷角的地上。连小三子也被她父亲踢了几脚。他的娘呢,龌龊的,挽着草把似的头发,成天哭着,将这大儿子做了咒骂的中心,在她眼中,他一无是处。她暴戾而且感伤,使得松子不知所措。他在她面前,小心极了,连玉蜀黍的稀饭,也只敢吃一碗,偶尔在锅底还剩一瓢,他也讨好把它留着。可是,他饿得很,常常幻想着一些滋味,一些可吃的东西的滋味。他在垃圾堆里寻着,悄悄跑到邻近的地方去乞讨,有时也得一两个钱,就拿来买饼了。这饼是烘的,上面稀稀的几颗芝麻,真是好吃,只是太小了。他有时在那吹箫的担子上拿一块糖,给他一个钱,或是拾来的一段铅丝,一个小玻璃瓶。他尝了这些不够一嚼的好滋味,便感到饥饿了。垃圾堆上不常有好东西可拾,乞讨更是不容易的事,于是他只好偷了。他偷过不熟的玉蜀黍,也跑到桃园里去偷桃子,他被打过,被狗追逐过,但他的胆子和技巧也就跟着有了进步。他的眼睛和思想只放在一个地方,就是怎么可以弄点东西来吃。小三子常常吃他偷来的东西。偶尔他娘也会不意地吃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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