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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待在精神疗养院的第一年,我不喜欢这条通道,甚至颇为恐惧。这儿实在太静了,静得压抑,静得发出呐喊,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。每每走过,我总是大步流星,唯恐慢了会被背后臆想出的怪物抓住。

    然而,第二年,我的态度发生大转变,我逐渐依恋上它,依恋上它带来的沉静。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,我哪儿也不去,就待在这儿,仰着脑袋数今天有多少鱼游过。

    ‘走了,姜冻冬,你待得够久了。’

    最终,还是裴可之找到我,拉着我走出这条通道,‘鸟不该待在水下。’

    如今六十八岁,再次回到这儿,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笑眯眯的,圆脸,圆眼。我数了数脸上的皱纹,从额头,到眼角,再到嘴唇,是没什么特别的老人样。我早就能够自己走出这条隧道,早就不再沉浸在这种脆弱的平静里,我找到了平衡。

    等我再次回到家属等候区时,我不但故地重游了一番,还去疗养院门口的小摊那儿买了一碗奚子缘最爱吃的肉酱拌面。过去我陪他做咨询,咨询得太晚,我和他会去嗦口面填填肚子。

    刚出来的奚子缘还有些迷茫。他的表情空白,不知道做了啥梦,那头蓬松的卷发四处乱翘,白皙的脸颊上被印下了一圈呼吸罩的红色痕迹。他傻傻地望着我,呆滞又傻气。我忍俊不禁,伸手摸摸他的脑袋,他的意识才逐渐回笼。

    奚子缘忽然喊了我一声,“冻冬哥!”

    我笑着把面给他,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接过面,他站起来,情绪格外激动。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张开双手,紧紧抱住我,“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,”他难过地说,“我梦见冻冬哥死掉了。”

    我回抱住他,拍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,“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吗?”

    奚子缘没说话,他攥紧了我的衣服,像是确定我的确就在他的身边。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,带他缓缓坐到椅子上。我没想到奚子缘做的梦居然还有我的事儿。见奚子缘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,我有些好奇地问,“那我是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“变成鸟——冻冬哥变成了鸟,”奚子缘说,说到这儿,他又伸手抹了抹眼泪,“冻冬哥变成鸟飞走了。”

    我把奚子缘的发型揉成鸡窝,“你冻冬哥我倒也没有鸟人到这种地步。”

    奚子缘哽咽着点头,他还补充了一句,“冻冬哥是穿着红色的底裤变成鸟的。”

    我哭笑不得,“……你没梦到我把红裤衩戴头上就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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